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杨雷 实习生 胡晓涵
在网络文学领域，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的地位有多重要？
2018年，国内知名原创文学网站——起点中文网上的牡丹江籍网络文学作家超400位。仅仅过了一年，这个数字就上涨到了近5500位，这还只是起点中文网一个平台的数据；阅文集团曾评选过网络小说“白金级”作家，全国33名作家入选，其中东北地区6人，有3人在牡丹江；这里诞生了“耳根”“胜己”“小刀锋利”“潇湘冬儿”等一众知名作家，热播电视剧《楚乔传》等便出自他们之手……
9月17日至18日，2026镜泊湖网络文学产业合作交流大会暨“耳根宇宙”AIGC内容创作大赛，在牡丹江拉开帷幕。会前，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来到这里，采访多位网络文学作家、影视行业从业者，共同探讨在业界称叹的“牡丹江文化现象”背后，这座东北小城，何以成为网络文学作家的沃土？网络文学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什么？
为啥扎根“宁古塔”
在清朝宫廷剧中，我们经常能看到流放宁古塔的剧情。宁古塔就在牡丹江。
如今的牡丹江已褪去“苦寒流放地”的标签，成了网络文学作家心中的沃土。
为什么这座边陲小城，有几千人写网络小说？有人认为，东北冬天冷，没什么娱乐活动，大家都躲在家里“猫冬儿”写书。
“这是开玩笑的。”作家、全国青联委员“胜己”（本名赵星龙）指出，牡丹江“重文”的氛围，才是深层次原因。
“你写篇文章，要能在校报或是在县里、省里任何地方发了，大家都很开心。”“胜己”说。
“胜己”有个朋友在外地写网络小说。“他当时月收入都过10万了，但都不敢跟家里说自己是写小说的，因为家里认为这不是工作。”“胜己”说，牡丹江不是这样。他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，收入很低。但爸爸并没有因为收入因素让他放弃写作，因为这是值得坚持的文化事业。
谈及牡丹江的“重文”氛围，“白金级”作家、黑龙江省青联委员“小刀锋利”（本名宋晓宇）也深有感悟。在农村长大的他，在家人影响下，非常爱看书。但农村条件有限，书不多。
“后来没有书看，到什么程度，农药说明书我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。以至于没上初中的时候，我就知道有苯这个东西。”“小刀锋利”说。
网络文学发展初期，外界质疑声此起彼伏，甚至有人认为其中有大量不健康的内容。当时，牡丹江这些作家聚到一起，喊出“我们写的东西是能给自己孩子看的”。
“我们写仙侠、玄幻，不管任何题材，都是讲人、讲励志、讲奋斗。”“胜己”说，大家希望保持好的文化氛围，为孩子们创造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。
在牡丹江市新文创产业指导服务中心主任李长文看来，牡丹江之所以“重文”，是因为这里深厚的文化积淀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4000年前，牡丹江就留下了满族祖先肃慎人的文化遗存。时空穿越千百年，莺歌岭文化、渤海国文化、宁古塔文化和百年对俄交流文化在这里积淀交融。
“因为有这样的底蕴，这里的人喜欢舞文弄墨。”李长文说，以高考为例，牡丹江文科学生的成绩在全省连续多年名列前茅。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查阅此前公开报道发现，当地知名高中牡丹江市第一高级中学，曾诞生过多名全省文科高考状元。有一年，全省文科前10的学生中，这所中学包揽5个席位。
网络文学吸引年轻人返乡创业
牡丹江网络文学几十年的发展积淀、本土浓厚的文化氛围，正在吸引这个领域的年轻人返乡创业。
9月13日，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来到牡丹江市爱民区AIGC科创谷。这个今年7月31日正式揭牌运营的产业园区，已入驻影视制作、动漫制作等各类企业30家，产出AI动漫、短剧16部，AIGC仿真人剧30部。
牡丹江市集智映画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已入驻园区。该公司负责人孙玮是土生土长的牡丹江人，此前一直在浙江杭州、北京从事影视方面的工作。
“影视寒冬”之下，今年4月，他回老家创办了这家公司，主攻AI短剧。
孙玮说，此前他们拍片，投资少则几百万元，多则上千万元。“拍AI的东西，可能投资几十万元、一二百万元就行，成功概率大、风险小。”
主攻AI短剧赛道，在哪里开公司都可以，孙玮为何选择回老家？他说，老家浓厚的网络文学氛围、拥有众多AI影视上下游产业链公司，是自己回家创业的一大原因。
孙玮公司楼上是一家技术公司，做的是“文生视频”的生意。孙玮说，对方可以根据剧本，生成符合要求的视频，“把提示词扔进去，全自动化”。
导演李小鼎也是土生土长的牡丹江人，回老家创业不久。他也主攻AI短剧赛道。他说，牡丹江有很多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家、编剧、策划，“跟他们交流会发现，有很多东西可以借鉴。”
同样返乡创业的还有网文作家“晓浅”（本名朱盛尧）。在哈尔滨读完大学后，他去江苏开了两年网咖，后来回到老家。
去年年中，学动漫的他，把自己的作品“手搓”成AI短剧。后来，成立了牡丹江无限可能科技有限公司。到目前为止，已生产70部AI短剧。
“我们运气比较好，这70部作品里有两部在抖音播放破亿，一部2.5亿，一部1.1亿。”“晓浅”说，今年上半年，公司净利润超过100万元。
一部剧能不能火起来，“晓浅”说，80%甚至90%以上要看好的内容。“网络文学之城”牡丹江，恰恰就能产出优质内容。
随着网络文学领域的年轻人越聚越多，共青团也行动起来了。
团牡丹江市委书记路宽说，他们建立了网络作家协会团支部，同时充分发挥牡丹江市青联组织桥梁作用，引导大家扎根本土、潜心创作，以正能量作品讲好本土故事。
年轻人写网络小说、做AI短剧，靠天赋也靠勤奋
在AI快速迭代的当下，网络文学作家受到冲击了吗？几位受访作家均表示，AI不是冲击。大家普遍认为，AI创作的内容生硬，没有人情味儿。可以把AI当查资料的工具，这对写作来说省时省力。
“小刀锋利”现在就是这么做的。但他发现，AI有时候胡说八道。“它会骗人，而且骗得可真了。”“小刀锋利”说，他一般用两三个AI工具交叉验证，还会查出处，尽最大努力保证真实性。
“小刀锋利”曾以版税1300万元名列2017年第十一届作家富豪榜第16名。坐在电脑前打打字就能赚钱，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。
谈及成为网络文学作家的潜质，他说，如果想成为顶尖作家，靠的是天赋。不过他也说，如果没这种天赋，通过后天的勤奋和努力，也能拿到一个相对来说不错的成绩。
“胜己”也持这种观点。他说，首先要有想象力。
一位朋友曾向“胜己”请教如何写网络小说。这位朋友家里养马，“胜己”便让其写一段玄幻小说中的马。
这位朋友当即反驳：“地球上没有这样的马。”“胜己”说，如果连想象力都没有，很难进入这个领域。
其次，“胜己”认为要努力学习。如果不是那种万里挑一的天才，就得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往前走，多学习优秀作品。
写文字靠天赋、靠勤奋，在文字基础上创作AI短剧，靠的又是什么？
孙玮的公司现有34名员工，他谈了自己的选人标准。
“有审美是必须的。”孙玮在影视行业干了18年，他说，通过面试者的衣着打扮、对影视剧的看法，基本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符合要求。
“晓浅”的公司现有员工60多人。他说，做AI短剧的过程比较枯燥。如果不喜欢这个领域，很难在流水线上坚持下来。
“晓浅”很看重人的天赋。他举例说，一段文戏应该表现出怎样的动作、做一些什么样的分镜，如果这个人没有想法，这场文戏就会变得很枯燥。
天赋，还体现在能让AI听懂人话，这是AI抽卡师做的工作。AI抽卡师业内称为“提示词工程师”，指在软件上通过输入关键词，辅助系统生成与剧本适配的画面、构图、分镜头、小视频等。
李小鼎以生成“浅笑一下”的画面为例，直接跟AI说浅笑，AI可能听不懂，因为它不知道嘴唇怎么动、动的幅度多大合适。这需要AI抽卡师充分了解AI调性，“你跟AI说，嘴角上扬25度，或许它就能听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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