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
解码古都商脉，读懂中轴文脉。一条中轴线，围绕它的北京老商业街呈现“中轴突出，两翼对称”的格局，并且，依托自然规律与城市规制，呈现十分典型的“中心地理论”，以六边形网格状分布，历经数百年自然生长，始终受中轴线规制引导，自古繁盛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商业布局依然发挥着它独特的作用。
北京老商街空间格局 从“三角形”到“六边形”
自2010年开始，著名城市文化学者袁家方通过研究，撰写《京味儿商文化研究》《商街·簇拥繁华》等著作，阐述其研究北京传统商业街格局的新发现：在中轴线一南一北，分别坐落着“朝后市”鼓楼商业街、“国门前市”前门大栅栏，以此为两个顶点，根据不同时代历史地理图勾勒显示，北京的老商街空间布局从元代不规则三角，到明代等腰三角延伸至菱形、不规则的五边形，再到清末趋近正六边形，其特点可概括为：中轴突出，两翼对称；城门热点，东南最著；集市庙市，相牵相连；公共空间，综合功能。
这一理论溯源可至1933年德国地理学家克里斯塔勒的“中心地理论”，他研究发现，人类商业网点的布局是以六边形为基础，复制衍生，从而勾勒出一个蜂窝状的图形。上世纪80年代，北京大学的杨吾扬教授带着他的研究生测绘调研了北京的商业街，他们画出一张图来，恰恰是以鼓楼、西四、东四、西单、东单（王府井）、前门大栅栏六个点为基准构成的六边形。他们研究得出的结论是，“虽然历史和地理因素有一定干扰，北京市区的中心地结构还是十分典型的。”换言之，北京的商业空间布局，也切合克里斯塔勒的“中心地理论”。北京大学叶大年院士也曾开拓性地运用矿物学、生物学中拓展对称的概念，用200多幅地图清楚地诠释了中国城市分布有序对称性，建立了广义对称的新概念。
依据几何原理，袁家方指出六边形网状结构能无空隙布局，满足出行最优效率，以及契合人类就近交易、择近而行的商业心理。
鼓楼大街与前门大栅栏 自古繁盛 特点分明
鼓楼大街作为元代商业遗存，是整个结构布局的“定盘星”，前门大栅栏则是结构布局的“收官之作”。位于中轴线北端的鼓楼大街，古称“朝后市”，是北京现存最古老的商业街，考古地层叠压实证其自元代至今从未移位。依托什刹海、积水潭码头，这里是大运河终点码头，曾是国际贸易集市，世界各地商人往来不绝。
鼓楼商业街区的商文化，呈现“以满族为代表的多民族文化融合”的特色。譬如，清代蒙藏庄商号的店员通晓蒙、藏双语。值得提及的是，著名的烟袋斜街，在历史上服务于鼓楼大街，承担后勤服务的功能，其真正得名源自当年街口老铺巨大的烟袋招幌。这一地区的老字号餐饮烤肉季，以及人们熟悉的炸灌肠等北京特色小吃，亦是满族狩猎饮食文化融入市井的见证。譬如炸灌肠，源于满族人吃的“鹿尾”，逐渐演变为现在的淀粉简化版本。从商业视角看，袁家方提出应分层复原传统小吃业态，既丰富商品层级，也让人们了解到北京小吃的深厚文化底蕴。
中轴线南端的前门大栅栏商业街，作为“国门前市”，具有不可复制的独特地位。大栅栏商业街萌生于元代，形成于明代，繁盛于清，历民国以至于今。明永乐年营建北京城，正阳门为国门、中外瞩目而兴盛。随后在正阳门西南侧建了四条“廊房”胡同，“廊房四条”即是著名的大栅栏，针对流传甚广的大栅栏因有“高大的栅栏门”得名之说。袁家方提出独家考证，据《日下旧闻考》注疏：“大栅栏”是汉语与满语融合遗存，满语中“珊瑚”发音类似“沙拉儿”，经语音演变逐步转化为“shilanr”，历史上此处珠宝玉器商铺林立，珊瑚贸易盛行。清代“满汉分城之制”直接助推大栅栏街区的繁荣，随着汉族官员及百姓迁居外城，商铺、餐馆、戏楼等多集于正阳门、崇文门和宣武门以外。
前门大栅栏商业街区的商文化有着浓郁的“汉族士人文化”特点，这一带留下士人文化的浓厚烙印，譬如，琉璃厂各家匾额、对联多由状元题写，留下诸多名家与古玩店主相交的往事，尽显文人与商业深度交融的独特京韵。历5个世纪的历史积淀，前门大栅栏因特有的文化资源禀赋，成为北京的“历史文化保护区”。
“中轴突出，两翼对称” 庙市街市两两呼应
“中轴突出，两翼对称”的商业格局体系，不仅是几何对称，更是功能、业态两两呼应。譬如，东有隆福寺（东庙）、东四（牌楼）、东单、花市、东晓市；西有护国寺（西庙）、西四（牌楼）、西单、琉璃厂、西晓市。
历史上，明代修北京城，东四、西四被规划建设成了东、西“大市街”。东、西“大市街”十字路口曾建有四座牌楼，东四牌楼、西四牌楼的地名便由此得名，简称东四、西四。毗邻“大市街”的城内居民步行至两大集市平均四十分钟，最远不超八十分钟，与传统集市十里辐射半径的规律十分契合。北京的寺庙有“十步一寺，五步一庙”之说，在交通节点、闹市区的寺庙，多开有庙市，一些庙市往往与著名的街市相“叠加”，如隆福寺、护国寺等。隆福寺（东庙）对护国寺（西庙），花市集中的手工艺产业对琉璃厂经营的文房古籍，东晓市对西晓市，都是重要的民间市场。
城门内外功能有别 “城外兴旺，东南最著”
城门商贸热点，是中轴线两侧商业街区规划的又一核心视点，根据古代城门设关卡，商旅入城需查验文书，多在门外停留食宿采买，入城后行人直奔居所、衙署的消费需求，以及北京城“内九外七皇城四”各城门的分工，袁家方提出“城外兴旺、东南最著”的商业历史空间格局特点。明清时期，九个内城的城门中，正阳门、崇文门和朝阳门左近商业的发达程度明显高于其他五个城门。如朝外大街因转运漕粮车马留宿兴起旅店集群；城门内建设海运仓、东门仓等皇家粮仓，商铺寥寥。地安门外大街自古繁华，北至鼓楼二里长街，“每日中为市，熙来攘往，无物不有”。
此外，东单、王府井商业街的兴起，更藏着科举时代的城市商业密码。明清时期，贡院坐落在东单北侧，每逢大考数万考生涌入，寒门落脚会馆，而携带书童家人者及富户就近租赁“状元吉寓”，三个月房租营收即可支撑全年开销，东单由此得名“银街”。清末东安门摊贩占道，步军统领那桐提议划拨神机营操场修建东安市场，综合商场落成后托起王府井地区的商业发展，王府井步行街被誉为“金街”。
英国学者李约瑟曾提出：“中国的观念是十分深远和极为复杂的。中国的这种建筑、这种伟大的总体布局……将深沉的对大自然的谦恭的情怀与崇高的诗意组合起来，形成任何文化都未能超越的有机图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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